• 后来 - [避难所施工]

    2009-05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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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

    后来,当我的鲜血染红衬衫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,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小男孩的夏天。

    我还清楚的记得,那个夏天的帝都尤其炎热,干燥的地面仿佛要熔化。人们期盼刮来的风,酷热而夹杂着大量的沙尘,像一张污秽的纱网一直罩在人们的头上。闷,而又不透气。人们艰难的在路上走着,很沉默。

    我坐在车里,把冷风开到最大,目不转睛的盯着车窗外的小巷。茶色车窗紧闭,把车内和车外分割成两个世界。

    “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。”身旁的张光说。

    后座的男人哼了一声。

    我转过头去,身后的男人脸庞隐藏在车后座的黑暗中。

    坐在我身旁的张光点了一支烟,车里立即弥漫了烟尘,漂浮,离散,在昏黄的车内灯下形成莫可名状的图案。

    烟很呛人,但是我要学会适应。

    张光抽的烟是用白色的纸盒包着的,没有写牌子和信息,我知道这烟是特供的,是卷烟厂特供给大人物的。

    我不知道张光怎么能抽到这个香烟,但是我知道我不需要知道。正如其他事情一样,你只需要知道该知道的就好了。

    “刘伟。”车后座的男人说话了,“东西都准备好了么?”

    “全都准备好了。”我检查了下相机,一切就绪。电量、存储卡、ISO、光圈、快门,一切都就绪了。其实完全不需要那么复杂,科技想把一切都弄得越精确越好。但是事实上,含糊不清的东西更能具有杀伤力。因为别人无法辩驳。

    “他来了。”张光低声说。

    一辆夏利出租车开到小巷处,停了下来。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下了车。他个子很高,估计有一米九。我清楚的记得他当时上身穿了一件带有条纹的蓝色翻领T恤,黑色的休闲西裤,黑色的皮鞋。看起来十分精干利索。他张望了一下四周,然后敲了敲我们车子正对着的破旧平房的铁门。

    “你确定是他么?”车后座的男人说。

    “我确定。”张光斩钉截铁的说,“我跟过他的新闻。”

    门打开了,大概是个女子模样的人露了半张脸,然后让他进门。

    我们三个人在车中默默地等待着。

    入夜了,我喜欢城市的夜晚。尤其是深夜,整个城市都会显出截然不同的情趣,当昏黄的街灯照耀在空荡荡的街道,偶尔有醉汉和孤零零的过客匆忙街道穿过时,这个城市显得有些暧昧的辉煌,而非白天那么残忍和无尽人情。

    平房的灯灭了。

    车后座的男人拍了拍我,“我们走。”

    我们冲到平房的门口。

    车后座的男人攥着强光手电,用力捶着门,大声喊道:“警察,开门!”

    附近不知哪里的狗开始狂吠起来。

    敲了不到五分钟,一个女子来开门,我看到就是那个开门的女人,她脸色苍白,披头散发,穿着松垮的浴衣。面对我们手中的强光手电,她睁不开眼,掩盖不住内心的惊慌。

    车后座的男人一下子将女子推开,然后跑进屋去,我听到里面有厮打的声音,还有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子嗓音喊道,“你们在干什么!你知道我是谁么?”

    张光和我也冲了进去,看见一个近乎全裸的男子正在仓皇的穿上裤子。

    屋子很小,但是收拾的井井有条,里屋还有一个小隔间。

    车后座的男人等他刚刚穿上内裤,抓着他的脖子,然后一口气推到我面前,我恰到好处的按下了快门。

    闪光灯一闪,他本能的转过头去,鼻子开始流血。

    闪光灯再闪。他被强行按着跪倒在地上。

    “住手!”女子大喊。张光给了她一拳。女子也跌倒在地。

    我想扶她一下,可是我没有做。

    闪光灯再闪。男子和女子都被按着低着头跪倒在地上。

    车后座的男人威严的说:“我是警察局赵正警官,你们现在因嫖娼罪被逮捕了。”

    男子大喊:“这是栽赃陷害!我们两个是正常关系。”

    张光拿起了床头柜的一本书,翻了一下,大声喊道:“报告长官,在这本书里,翻到了三千元嫖资。”

    赵正面不改色:“在哪里?”

    张光抽出钱,“这本书的九十七页。”

    “那是给她的生活费。”

    “看你还怎么抵赖?”赵正给了他一脚,男子捂着肚子,面露痛苦的神色。

    女子扑了上来,我紧紧的抓住她的双手,没想到她那么用力,像一只困兽一般把我撞翻在地,还撞到了相机。赵正很紧张的跑过来,抓着她的头发,硬生生的把女子从我身边拽开,女子痛苦的大叫,双腿猛烈地乱踢。。

    赵正责备我道:“你小心点,保护好相机。”然后转头对女子喊道:“王艺,你五年前就因为卖淫罪被抓过,你有什么话说?”

    “刘伟,你拍几张照片,我们先把他们两个带出去。”赵正警官下了指示。

    赵正和张光按住两人,把衣衫不整的两人押了出去。

    我检查了一下四周,打算再补拍一些新闻素材。

    这房子很小,其实是使用临时建筑的板房。一看就是那些年头了,房子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,最值钱的估计就是一台小电视,但是布置得还算温馨。我目光扫过小书架旁边几个相框,呆住了。

    照片上是一对甜蜜的男女在瀑布前的合影。我认出正是今晚这两人,那时他们看起来年轻好多,我看了下右下角的时间,这张照片拍摄于5年之前。那时男子温和的搂着女子的肩,目光十分祥和,而女子面露微笑,双手抱着肚子——她那时已经怀孕了。

    我心里闪过一丝想法。低下头去,望向被长长床垫挡住的床底,一个穿着黄色短裤的小男孩惊恐的看着我。

    他目睹了一切。

    我知道我必须做一个决定。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    我缓缓的靠近他,他害怕的往后退,直到退无可退……

     

   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,你注意到它的时候,流的并不快。但是在分分秒秒之中,流走的水已经可以汇成一条河流,悠长,沉静,绝望的河流。

    整个城市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,人生老病死,陆陆续续。

    这个城市又从来没有变化过,光怪陆离的外表下肮脏的灵魂一直蠢蠢欲动。

    后来,我得到了五千块钱报酬,是张光转交给我的。

    后来,各大报纸头版都在报道市议员嫖宿被抓事件,当然我们报纸的头版最详细,还有大量的照片。孙议员年轻有为,又有真才实学,市民们支持度很高,本来是最有希望胜任下届市长的人选。他的嫖宿事件也成为了人们议论的主要话题。

    后来,有报纸报道说,孙议员在开庭前被愤怒的群众开枪射击而亡。我听说是一个流浪汉干的。他后来被鉴定出精神病,送去了精神病院。

    后来,有个在拘留所里的妓女上吊自杀了。不过没有人在意,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死人,印尼海啸、墨西哥流感、泰国暴动,身边死一个妓女几乎没有什么影响。

    后来,市长改选,极具亲和力而温和的武议员当选为市长,他主张严查腐败,主张公务员削薪,他主张大力推动司法独立。他还带头参与了植树活动,引起媒体一片赞扬之声。他们称呼他为“城市之星”。我不关心这些,我从来不跟政治新闻。

    后来,我跟着张光刻苦努力的学习,认真的工作。

    后来,我转正了。张光成了新闻部主任。市长和刚刚升为警察局局长的赵正还曾经来我们这里视察慰问过,给与我们了大量的指导和鼓励。市长兴致很高,还专门题写了“人民的良心”五个字,张主任把他裱在了新闻部的办公室里。

    后来,赵局长退休了,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,据说一次出门散步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混混打破了头,然后破伤风死在了医院里。

    后来,我跟一个高干家的女儿结了婚,她不漂亮,但是能干。

    后来,我得了两次最佳新闻奖,然后变成了龟缩在办公室里的领导。批示、开会和视察就是我的全部生活。

    后来,我离婚了。年轻时的生活和理想仿佛变成了隔世的梦境。

    那时我带着新闻部的一些年轻成员出席张社长的葬礼,我们对张社长的遗孀表示了自己的慰问和悼念。

    那天有雾,很冷。

    “他是个好人。”我说。

    “是的。”孙东补充说,“好人都不长命。”

    孙东,我的手下最有才华的一个。才二十来岁,他很刻苦。经常让我看到自己年轻的影子。

    “我第一次出采访还是跟他一起呢。”我说。

    “是么?,对了,他有一次开会还给大家提起过你年轻的时候呢,那是多少年前?”

    “若干年了……呵呵。”

    “二十年前?……”

    “差不多,我那时才大学毕业,二十二三岁的样子。比你现在还小一点呢”

    “时间过的真快。”他声音略微有些发颤,我想是天气太冷的原因。

    “对了,我听说有一些关于张社长出事的谣言?”

    他看了一下四周,压低了声音说:“他是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。”

    “什么?”

    “他有一次喝多了,在回家的路上被别人捅了一刀。”

    “警察来查了么?”

    “查过了,到现在也没有线索。同事们都这么说。”

    “咱们干媒体的,一定得小心啊。”

    “我们年轻人不怕,像您这个年纪更得注意安全。”

    我走到我的黑色奥迪A8旁边,“我送你一程?”

    “不用了,谢谢刘主任。我的自行车停在那边。”

    “好。”我发动了车,我从白色的纸盒里抽出一个烟,点上。

    我盯着烟雾缭绕中的后视镜的自己,发神。

    孙东已经骑车到我车边,敲着车窗。

    我降下车窗。

    “对了,刘主任,您见过这个么?”孙东拿着几张照片给我看。外面很冷,他带着厚厚的手套。

    “手套不错。”

    “这是张社长遇害的时候在犯罪现场发现的。”

    照片上是一张名片,上面清楚地写着“张光,资深记者。”

    “张社长当记者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,没准是他当记者的时候跟谁结了仇?”

    “刘主任,您有什么想法么?会不会是咱们报社得罪过的黑社会呢?”

    “真是奇怪。”我陷入了沉思,思绪开始飘荡,仿佛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午夜。我在车里擦着汗,张光在吞云吐雾,赵正的脸隐于车后座的阴暗中……

    “刘主任,你看这个。”

    我又接过一张名片,暗红色的鲜血从我脖子喷射而出,发黄的名片瞬间被染成了暗黑色。血喷到了我的手上,滚烫、粘稠。我看着名片上的字:“刘伟,实习记者。”血还在不断地流,我想说话,但是喉管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,我用右手按住脖子,无济于事。我舞动着左手,示意他离开,但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。

    我想他明白了,他很轻松的骑着自行车从我车前行过。

    我目视着他消失在视线外。

    后来,我困了。

     

    我想起那个夏天,那个炎热的夏天。那个被长长床垫挡住的床底,一个穿着黄色短裤的小男孩惊恐的看着我。我试图靠近他,他害怕的往后退,直到退无可退……

    我知道我必须做一个决定。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    我捉住他的脖子,问他有没有亲戚。他点点头。我把他父母的相框放在他手里。在相框的缝隙里插进入了五百块钱,还有三张名片。

    “这是你最宝贵的东西,永远不要丢掉它。”

    外面车子在鸣笛,我走出门去。

    入夜了,我喜欢城市的夜晚。

     

    Foxmuldery

    2009-05-13 北京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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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狐狸又发这种阴暗的东西……
    不过这种自述式的风格还是比较喜欢的。

    ps:关键字差不多选好了,不过怎么组织内容还在头疼……